那一夜费临讲了四个小时。
从他十五岁那年讲起。
“二零零八年我十五岁。”费临说“我爸被调查我妈躺在医院。我每天晚上回家给我爸做饭。他不吃。他就坐在书房里写材料。写到手抖。我端给他的饭凉了热热了凉。一个月他瘦了二十斤。”
“后来我妈走了。临终前她抓着我的手说临临别怪你爸。你爸是好人。”
“我妈走后我爸变了。他不再写材料了。他开始种茶。在乡下包了一片荒山。所有人都笑他疯了。只有我知道他不是疯。他是死心了。他觉得这个行业配不上他教的那些东西。”
“二零一五年我回国。”费临的声音沉下去“我回国做的第一件事是查当年联名要求开除他的那一千多个名字。我查了三年。每一个名字背后是谁靠什么发的财。奥总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什么?”
“那一千多个人里有三分之一在二零零八年之前做过违规的事。而他们联名开除我爸是为了灭口。因为我爸知道他们的账。”
豆豆的呼吸停了。
“所以灯塔”他缓缓地说“不是要毁掉这个行业。是要把当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对。”费临看着他“我要他们一个一个把吃下去的吐出来。我要他们活着看到自己身败名裂。我要他们给我爸下跪。”费临讲完四小时茶凉了三遍。他说奥总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豆豆说行业。费临摇头。我最恨的是那些人后来都活得很好。联名的一千多个人有一半今天还在行业里当大佬。他们提起我爸还会说那个老费啊技术不错就是不会做人。豆豆沉默了很久说所以你要他们下跪。费临说对。我要他们一个一个跪。豆豆说那我陪你一起等。等他们跪。但是跪完之后行业还得有人干活。而干活的人不能是一群跪着的人。费临讲完四小时茶凉了三遍。他说:奥总你欠我一杯热的。豆豆说:等你下山我请。费临讲完天已经蒙蒙亮。豆豆给他续了最后一遍茶。费临说:奥总我今天说的这些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豆豆说:我知道。所以我不劝你。我只跟你约一件事。什么。等这件事完了你去你爸的茶园看一看。不为他。为你自己。那座山你背了十九年该卸了。费临看着他很久说好。而这个好字是他十九年来说的第一个软字。软字一出口费临自己都愣了。十九年了他第一次对人说软话。
费临说完所有的账茶馆打烊了。两个人走出来雪下得正大。费临站在台阶上忽然说奥总我饿了。豆豆愣住这是费临今晚说的第一句和仇无关的话。他说走吃饭。红姐的馆子这个点还开。两个人在雪里走了二十分钟谁都没说话。到了馆子红姐看见费临什么都没问下了两碗面卧了四个蛋。费临吃完说这是我妈走后吃过最好吃的面。红姐在厨房背过身抹了抹眼睛。费临讲完所有的账天已经亮了。两个人走出茶馆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费临站在台阶上忽然说奥总我知道你要劝我放下。豆豆说我不劝。我只问你一句。你爸种的那片茶园你去过吗。费临摇头。豆豆说那你所有的账都是听来的。你没亲眼看过你爸后半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要报仇至少先去看看你报的是哪个仇。费临沉默了很久说茶园在哪里。豆豆把地址写在雪地上。雪地上的一行字太阳出来就化了。但费临记住了。费临下山前豆豆说费先生茶园的钥匙我给你。但有个条件。每个采茶季你得请守夜人去喝一次新茶。费临问为什么。豆豆说因为你爸的茶不该只给你一个人喝。
他这一辈子教了四百个学生。那四百个人都该有一杯。费临握着钥匙半天说好。这是我爸欠他们的。费临听完四百个学生那句话沉默了很久。他说奥总我爸的学生我一个都不认识。豆豆说那从明天起认识。一个一个认识。他们都欠你爸一杯茶。你替他收。费临说我凭什么收。豆豆说凭你是他儿子。这个身份别浪费。但有个条件。费临问为什么。他这辈子教了四百个学生。那四百个人都该有一杯。费临握着钥匙半天说好。这是我爸欠他们的。也是我欠我爸的。费临讲完那笔三十七亿的账天已经亮了。茶馆的伙计进来收拾说两位该走了。费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说奥总我十九年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豆豆说那以后常来。我这儿别的没有话管够。费临点点头。走出茶馆的时候雪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