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周苏晚开始了她的第二战场。
重查父亲的案子。
她父亲苏远山二十年前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师。二零零八年他负责的一家上市公司财务造假案发。苏远山作为签字会计师被判了三年。
但苏晚一直不信父亲会主动造假。
“我爸那个人,”她跟豆豆说,“给我零花钱都要记账。这种人不会造假。”
案卷她调了出来。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遍她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
那份造假报表里最关键的一笔虚增收入做的手法非常专业。专业到不像是一个小事务所的审计师能做出来的。
像是一个交易所出身的人做的。
“交易所出身。”苏晚把这个发现发给豆豆的时候手是抖的。
豆豆看到那五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苏远山的案子二零零八年案发。
孟北游一九九二到一九九七年在交易所。
时间对得上。
“苏晚,”豆豆打电话过去声音很稳,“这个发现先封存。先不告诉你妈也不告诉任何人。等我回来一起拆。”
苏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豆豆”她说“我爸的案子里如果真有他——我查下去查到的就是你恩师。”
“我知道。”
“你下得去手吗?”
豆豆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苏晚”他说“我下不去手。但你会下得去手。所以这一案你是主审。我只做陪审。”
苏晚翻案卷翻到了她父亲的手写笔记。笔记的最后一页她父亲写了一段话:今今爸这辈子没教你别的。就教你一件事——签字之前先问自己的手抖不抖。苏晚看着那段话哭了。她想起豆豆否掉铖远那天说的也是手抖不抖。原来这门课她早就会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这是同一门课。她把那段话拍照发给了豆豆。附言:我爸和你妈会聊得来的。豆豆回:等这仗打完把两个老人请到一起喝茶。苏晚回:好。茶我出。豆豆回:茶得我出。我妈说了茶得赢家请。
苏晚把她父亲的笔记带回了家。晚上她给儿子讲了一个睡前故事。故事里有一个会计师爷爷他签字之前总要问自己的手抖不抖。儿子问他后来呢。苏晚说他被坏人骗了。进了监狱。儿子问那他是坏人吗。苏晚说不是。他是太相信人的好人。儿子想了想说那我长大以后要当一个不太相信人的好人。苏晚愣住然后把儿子搂进怀里。她想这个世界对孩子最大的残忍不是告诉他有坏人。是让他自己悟出来有坏人。
苏晚探监回来的路上给豆豆打了电话。她说豆豆我爸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奥家的人我信。豆豆的眼眶热了。他想这大概是两家人三十年恩怨的第一次握手。而握手的桥梁是苏晚。这个家娶得值。他说奥家的人我信。豆豆的眼眶热了。而握手的桥梁是苏晚。这个家娶得值。苏晚把案卷带回家的那晚豆豆陪她看到凌晨。两个人对着二十年前的纸张像对着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苏晚说豆豆我一直以为我爸是个软弱的人。签字认罪不申辩。现在我明白了他是把所有的硬都用在了家里。外面的软是装的。家里的硬是真的。豆豆说所以你随你爸。外面软家里硬。苏晚笑了捶他一拳说滚。苏晚查案卷查到深夜的时候儿子发来视频。儿子说妈妈你又在查案吗。苏晚说对。儿子说那你查到真相了吗。苏晚说快查到了。儿子说妈妈真相查到了你会高兴吗。苏晚愣住了。她想了想说真相查到了妈妈不会高兴。但妈妈会踏实。儿子似懂非懂说踏实比高兴好。我们老师说高兴是一时的踏实是一辈子的。
苏晚挂了视频在案卷的最后一页写下四个字:踏实就好。苏晚查案期间苏远山从狱中给她寄了一样东西一根用牙刷磨的笔。笔上刻了一行小字闺女爸没钱给你请律师这支笔你拿着替爸写。苏晚握着那支笔在再审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字那天她想起父亲说的签字之前先问手抖不抖。她的手没抖。苏晚在案卷的最后一页写下踏实就好四个字。写完她想这就够了。她父亲要的不是翻案是踏实。她要的也不是复仇是让她父亲能踏踏实实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