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还是那间茶馆。
豆豆只带了一样东西——费明远那封没寄出的信。
“你父亲的信。”豆豆把信放在棋盘上,“我没拆。但有些信你得自己拆。”
费临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
“奥总”他抬起头“在拆信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赢了我”费临一字一字地说“这个行业就会变好吗?”
豆豆愣住了。
“你赢了孟北游赢了贺维钧赢了我。”费临继续说“然后你苏晚沈鹤鸣红姐你们这些人坐在行业的头部。十年之后你们会变成新的孟北游新的贺维钧。因为位置会改变人。这是我爸用一辈子证明的道理。”
“你凭什么保证你不是下一个他们?”
茶馆里很安静。
豆豆想了很久。
“我保证不了。”他最后说,“我可能会变。苏晚可能会变。我们都会变。”
“那你凭什么跟我下这盘棋?”
“凭”豆豆看着他“我这盘棋下的不是赢你。是给这个行业留一个能随时掀翻我的机制。”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敬亭资本章程修正案》。
第九条:本公司设立,“掀桌条款”。凡持股员工超过三分之二联名可罢免创始人。
费临看完那条愣住了。
“你在你的公司里埋了一个能弄死你自己的按钮。”
“对。”豆豆说“贺维钧没有这个按钮。孟北游没有。所以他们变成了他们。我有。所以我可能不会。”
“这个按钮,”费临的声音有点哑,“从来没有人用过。”
“从来没有人用过它才值钱。”豆豆说“就像保险。最好的保险是从来没出险的保险。”
费临低头看着那封信。
他的手伸了出去。费临看完那条掀桌条款手抖了。他说奥总你知道这条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随时可以被你自己的人干掉。豆豆说对。费临说你不怕。豆豆说怕。但我更怕我变成你爸那样临死才知道自己错在哪。费临沉默了很久说我爸临死说了什么。豆豆说他说杀青的才是茶。费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说我这十九年一直在炒茶忘了杀青。茶糊了。豆豆说对。费临说你不怕。豆豆说怕。费临的眼泪掉下来了。茶糊了。而糊了的茶倒掉重泡就是了。人也一样。人也一样这四个字是全书的转折。从这一刻起费临开始把自己当人而不是仇。费临的那个问题你赢了行业就会好吗豆豆后来想了很多年。他最后的答案是不会。但是会好一点。而好一点这三个字就是全部的意义。没有人能一下子把世界修好。但每个人都能把世界修好一点。一点加一点就是一代人。这就是他在掀桌条款里埋那个按钮的真正原因他不信自己能永远对但他信大家一起能比他一个人更接近对。费临的那个问题你赢了行业就会好吗豆豆后来在无数场合被问过。他的答案一次比一次短。第一次他说了五分钟。
第五次他说了三分钟。第一百次他只说了八个字不会但会好一点。而好一点这三个字后来印在守夜人手册的扉页。好一点这三个字费临后来也开始说。他在茶园里教孩子们采茶。孩子问叔叔茶为什么苦。费临说苦好一点比甜好一点难。但苦过回甘。甜过只剩腻。孩子们问叔叔茶为什么苦。费临说苦好一点比甜好一点难但苦过回甘甜过只剩腻。这堂课后来被孩子记在了作业本上题目就叫回甘。作业本交上去老师给了满分评语只有一句这个叔叔活明白了。掀桌条款执行到第五年真的被用了一次。一个大项目豆豆和合伙人们吵翻了。三分之二的人联名要掀桌。豆豆看着联名信坐了一夜。第二天他主动召开会议说我错了。这一次你们对。而主动认错这一幕被老铁录了像存进了公司的档案室标签写着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好一点的答案费临后来在茶园的石碑上也刻了。就刻在杀青的才是茶旁边。字小一点但意思一样大。费临最后问的那个问题你赢了行业就会好吗。豆豆三年后的答案是会更好但不是因为赢。是因为赢的路上多了几千个会看账的人。而这批人是咱们俩这五年一个一个教出来的。
费临听完说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三个字他说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