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园签约的第二天孟北游出现在了敬亭资本的十八层。
老人没有预约。他就那么坐在会客室里看着墙上那三条规矩和那把扳手。
豆豆走进去坐下。
“孟老师。”
“豆豆。”老人指了指墙上的扳手,“这东西你还留着。”
“留着。”
“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吗?”
“您输了。”豆豆说,“输的人总要见一面。”
孟北游笑了。笑得很疲惫。
“我没输。”他说,“我只是老了。我布的局八年。你和小沈联手八个月就拆了。不是我输给了你——是我输给了这个时代。这个时代已经不奖励我这种棋手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个木盒——里面还是那枚“守拙”印。
“这印还是给你。”他说,“但这一次不是交换。是遗物。”
“遗物?”
“我查出来肝癌。”老人说得云淡风轻,“晚期。三个月或者六个月。”
豆豆的呼吸停了。
肝癌两个字把豆豆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孟北游笑了:怎么棋下到一半对手要死了你不习惯?豆豆说:孟老师您完全可以不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因为——老人看着他我要你堂堂正正地赢。我死了你要是赢了赢得不清不楚我这辈子就白活了。我要的是一个在全盛时期的我全力以赴之下赢了我的传人。而不是一个靠我病死捡了便宜的孩子。豆豆的眼眶红了。他忽然明白这个老人这一生布的最大的局不是杀谁。是找一个人证明他这一生没白活。而这个赌注押的是两代人的一生。
孟北游走之前豆豆每周都去小院陪他下一盘棋。老人的棋越下越慢。最后一盘下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老人说了一辈子没说的话。他说:豆豆我这辈子赢了太多人。但我从来没赢过时代。时代这个东西不下棋。它只翻棋盘。而我花了一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你不用明白。你只要记着——棋盘翻了就捡棋子重新摆。别哭。哭了就输了。豆豆握着老人的手说:孟老师我不哭。我学您落子。老人笑了:好好一个落子。这就是我要的传人。
孟北游走的前一晚把豆豆叫到床前。老人说:豆豆我最后一个秘密。你母亲当年拒我的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二十六年。豆豆问:什么?孟北游说:她说老孟规矩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输得起的。我这辈子赢了太多输不起。所以我输给了她。豆豆握着老人的手说:孟老师您也输得起。您教出了我。孟北游笑了:好。这句话够我走了。闭眼前他说了最后两个字:换代。
孟北游走的那天北京下了二零二七年最大的一场雪。豆豆站在葬礼上没哭。他只是把那盘棋轻轻放在了棺木旁。红炮指着的那一格三十年前奥米弃帅的那一格。而这一次红方没有弃帅。红方的帅旁站着一个兵。那个兵的位置豆豆摆的。摆的是他自己。他轻声说:孟老师三十年前我妈用一个炮赢了您。三十年后我用一个兵陪您下完。您没输。您只是换了一种赢法。
孟北游走的那一晚北京下了二零二七年最大的一场雪。豆豆站在葬礼上没哭。而这一次红方没有弃帅。红方的帅旁站着一个兵。那个兵的位置豆豆摆的。摆的是他自己。孟北游说肝癌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豆豆却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抽走了。他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一句孟老师能治吗。孟北游笑了说能治就是治不好的那种。豆豆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孟北游看着他说豆豆别哭。我这一辈子赢的太多输的太少。老天爷让我最后输一把是给我面子。你让我痛痛快快地输完就是对我最大的尊重。孟北游交代完三件事临走在门口停了一下。他说豆豆我走了以后别学我。学你费老师。我赢了一辈子赢了一身病。他输了一辈子输了一座茶园。往后你们这代人要是能既不当我也不当他走出第三条路我死也瞑目。这句话豆豆记了一辈子。而第三条路就是这本书全部的内容。孟北游的葬礼上豆豆没有哭。他只是把那盘棋放在了棺木旁。红帅旁边站着一个小兵。那个兵的名字叫豆豆。